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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

十年 孟会祥 我从1997年4月15日来郑州打工,已经十年了。人生在世,不过数十年。十年,不算短了。这十年,我从32岁,变成了42岁。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点什么的冲动了,一是因为现在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写字上,虽然写不出什么名堂;二是世事浮沉,心逐渐生出了老茧,觉得不可说的事情越来越多,不必说的事情越来越多,过去面对一张稿纸时的激动和从容,现在变成了面对键盘时的无措乃至焦躁。语云“诗家清景在新春”,春季已过,惯性地生长和垂老是自然的事,萌动绽发之类,会越来越少,这是自然规律,无所逃遁。 回顾这十年三千六百日,一时便觉无从说起。这十年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,简直无法思量。 十年前,我以冲动和憧憬而来,如今可算是尘埃落定。再回过头来审视自己,只有付之一笑,付之以缄默。然而人毕竟不能复归于婴儿,总是扰攘于纷纭的世事和纷纭的自己。如果说出门打工,皆为名利,我真是混得很失意、很失败。名,无名;利,无利。我这人没有财商,也没有经营的愿望和胆略,只能打工,所得工钱,用之于柴米油盐和一些闲事,节余寥寥。也没有情商,除了工作上的应酬,基本上离群索居,息交绝游。杜甫《畏人》云:“早花随处发,春鸟异方啼。万里清江上,三年落日低。 畏人成小筑,褊性合幽栖。门径从榛草,无心走马蹄。”其实我连“小筑”的资格也没有,赁屋而居,强似鸟而无巢,门径倒不会长草,走马灯式地变换着的邻居,走马灯式地穿梭着和我差不多的觅食者,我们一如黄昏的鸟群。如今世上,一切事,没有人脉关系是办不成的,我深知其理,也更知我没有这个能力。因此,我觉得上无以养、下无以抚,甚至不能为家人、朋友提供点可以自豪的谈资,简直是多余的人。所以,有时我感觉我无以面对周围的一切,感到不胜羞涩,只有回到窄窄的自我,做窄窄的自我中的一部分,才会略感慰藉。尽管如此,我想,我还不能承认自己没有一点智商,至少,我还能写这样的无聊文字。其实要真没有智商,倒也好了,“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”,其乐陶陶,也十分难得。反而略有智力,又不能洞明世事,才不免惆怅和忧患。孔子曰:“小人常戚戚。”此之谓欤? 这十年,如果划分,粗略可分为前五年与后五年。 前五年,我在一家出版社打工。刚来那阵,兴冲冲地,以为平生所愿已经差不多实现,踌蹰满志,志得意满。甚至在生活上,也是意气风发。每天自己做饭,中午差不多都是鸡蛋蕃茄捞面,或者不想做了,泡点方便面。以致到现在,我对鸡蛋捞面有点审美疲劳了,而方便面,则除非万不得已,决不会吃。然而随即就觉得与原来的设想颇相径庭,时不时内心深处,会泛起一些不快。既来之,则安之,也只有安之。记得小时候,正值批林批孔,家里有一本儒法斗争资料,我闲时也看。与商鞅对立的一派,也就是儒家的一个什么人说,没有百倍之利不改变什么什么。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,虽然我当时并不懂,至今也记不清。好在现在是用电脑写东西,顺手一查,语出《商君书•更法》:“臣闻之,利不百,不变法;功不十,不易器。臣闻法古无过,循礼无邪。君其图之。”后来我看时贤的书,大意说只要衣食无虞,一动不如一静。因为一个以精神为指向的人,环境并不能左右他。这时,一方面我为当时的盲动感到后悔;另一方面,又觉得安于此亦无不可,算是亡羊补牢吧。然而命运云者,总是出人意料,后来我还是换了地方。这是后话。 这段日子,也有很多我怀念的生活方式。刚来的两天,我住在旅店里,随即社里就安排了较便宜的出租房,是单位旧宿舍楼,心中真有莫名的感激。打开出租房,顿时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。我在异乡,有了一个窝,有了一个夜间的归宿,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呀。当时我带着两千块钱,差不多是那时我的全部的现金。有了屋,虽然天色已晚,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张床。晚上躺在床上,有说不出的满足。俗话说:“在家靠娘,出门靠墙。”晚上靠着墙睡着的时候,无论如何是踏实的。那时劳作虽忙,但工余的时间则全部属于自己。刚来时,我的屋里没有电视机,晚上安安静静地看书,看累了,就蹲在地上写一会字。那地板是油漆的,写起来十分顺溜。因为那几年我已经放弃了书法,所以对纸没有什么要求,再说也没有钱买纸,也没有较宽绰的地方去铺上毡子。夏天的晚上,常常睡在楼顶,看昏暗的星星和游宕的飞鸟,以为取乐。不多时,因所住是危房,搬出去了。有时路过那个地方,我还禁不住看几眼。虽是危楼,然而现在还没有拆。搬到的地方是一个都市村庄,叫姚寨。每个都市村庄都是“小香港”,十分繁华,凡是民工需要的消费,都市村庄应有尽有,十分符合我居住,这以前我是不知道的。我只有在都市村庄里购买衣食日用,才觉得本分而理所当然。我很怀念那里的房东,很有人情味。他们从来没有催要过房租,等你自觉交纳,交房租时,还总是传统地让一让,“先拿着用吧”,虽是虚礼,但让人感到亲切。晒在天台上的衣物被子,如果天阴了,房东会给你收起来。后来我又搬走了,走时,真想认房东为亲戚,时常走动走动。当然没有认,不过搬家时,我把新地方用不到的电风扇、布衣柜之类,留了下来,也没有告诉他们。在姚寨这阵子,我是最穷困的,说是数米量柴,亦不为过。家里需要钱,而我则百不顺利,一言难尽。遇雨,回村的路泥大水深,挽裤腿、提鞋子、扛车子,身心俱寒、暗自潸然泪下的时候也是有的。记得一次难关终于渡过,一霎时觉得天无绝人之路,我在凛烈寒风中打电话回家。现在想起来,还觉得脸上有风刷过。前次路过这个村子,我禁不住延颈而望,这个村子已经夷为平地了。不久的将来,这里将耸立起高楼大厦,过去睡过的地方,将永远无法指认了。想来人生在世,也大抵如此。现在我居住的地方,门口有一个小黑板,房东三天两头儿书写告示。字迹甚是古朴,一如六朝碑版,不避错别字,而口气则往往崭钉截铁、大义凛然。读此类文字,亦颇令人乐不可支。 后五年是在报社,一直到现在。 毕竟我喜欢写字,能做这样的工作,基本上是得偿所愿的。我写字没有天分,相当愚笨。小时候,曾经学写毛笔字,但没有字帖。记得跑了几里路,买过一本字帖,照着写过,现在想来,那上面的字是印刷体楷书。有一次,我端着墨汁去上学,瓶里的墨不多了,边走边嘟囔,正好碰上本家的一个爷爷(小名和尚,字庆莲)。和尚爷说,这墨还少?写三二百字不成问题。见我不相信,他拿起笔,顺手在和英利家的砖墙上写了“毛主人比黄花瘦席万岁”几个字。字写得极好,果然没费多少墨。他拿毛笔写字像拿钢笔一样便当。但以他终身务农,想来,已经数十年不动笔墨了吧。那时我父亲也不怎么写字,即使逢年过节家里贴对联,也是叔父写。当时纸虽不能说贵,也是能少用就少用的,对联的横披,只写一个。我家堂屋只是一间西偏间,破窗为门,所以有门楣和门框。新对联的横披总是贴在门楣,以鲜亮门前三尺宽的胡同。门框上有一张旧横披,是父亲写的“人民公社好”,馆阁加魏碑,很有功夫。父亲这一手是小时跟塾师学的。父亲在时,我在乡间学校写字已经小有名气,然而父亲看我的字总是摇头:“你那是写字?是画字。”父亲只有一次夸过我,是我临了一张《得示•行穰》,父亲说:“这一张还有点意思。”我对字有点感觉,但确实写不好。记得上中学时,兴致忽来,在一本书封皮上写了毛主人比黄花瘦席诗词一首,煞有介事地作草体。叔父看到了,他不相信是我写的,当着我父亲,要我重新写过试试,并拿出一支毛笔,说要真是我写的,就送给我。我果然重写了一遍,叔父说:“可能是你写的,但笔力不如那一张。”所以毛笔他又拿走了。父亲不置可否,一笑了之。中学时好像临过一本《金训华日记》,还有一本《革莫道不消魂命样板戏钢笔字帖》,记不清了。上大学时我才知道有古帖这种东西。买了一本《多宝塔碑》,断续临过;又在街里邮政报刊亭中见书法类杂志,有一张董其昌还是祝允明写的《乐志论》,才知道还有这般东西。再后来,知道用图书馆了,见帖渐多。那时少不更事,不自量力,命运不济,见了怀素《自叙帖》,大为激动,几个中午不睡,在桌子上乱画一通。直到现在,我写字两个致命问题:一是孱弱无骨;二是浮滑轻佻,都是那是种下的病根。尽管当时走的全是弯路,但我不后悔。年轻真好,年轻时不管做什么事,对还是不对,总是激情澎湃、热血沸腾。记得一次与张玉玺一块上街,买了《草诀歌》,回来时阮囊不足以享用公交,边走边看,头撞在了标语牌上。书法就是这样慢慢渗入我的生命的。我自小体弱性懦,没有事业心;父母溺爱,兄姊照拂,贪图享受。所以我看点书写点字什么的,也就懒怠以事业视之,全是为了舒坦。也正因为此,一无成就,而不弃不离。比如乡间有斗鹌鹑者,终生从事,到头也没见获什么奖得什么实惠,然而乐此不疲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,此之谓也。因为这些丛杂而绵密的根须,我能够以与写字沾边的工作糊口,可见苍天不薄。该知足了。 年来,我逐渐觉得开始学习书法了。“书法有法”,掌握法是学习书法的必由之路,这是以前不知道的。现在再回首看看过去自己的东西,字迹或文字,除了那种无知无畏的勇气可嘉之外,别无是处。“知已往之不谏,觉今是而昨非”,原也是人之常情,恐怕不仅四十知命,即便是到从心之年,也难免如此。然而当真想学点什么的时候,也就难免要丧失些天真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。我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来于外界,而是来于本身的怠惰。“本无外贼唯防我,各有原因莫羡人。”现在自己的无所成就,都是自己的状态,无可推诿。正所谓“欲知前世因,今生受者是;欲知后世果,今生为者是”。年过四十,还常常耽于常立志和白日梦。有时梦见下了决心,要写出一些文字;有时梦见对自己有了严格的临帖要求;有时梦见一定要修正作息时间;有时梦见有明确的读书计划。然而梦幻泡影,乍泛乍破,镜象水月,无可捉摸。我了解我自己,我难以做到,所以不敢对自己表决心,只能尽力而为吧。 此后,天若有情,当许我数十年。数十年后,会是什么样子?无心为之忧惧,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。 2007年3月31日至4月1日断续写毕。十年沧桑,数千字安能道尽。一休云:“就这样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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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亦快哉

不亦快哉 竹堂孟会祥     其一:夏七月,风燥日炎,几不可耐。强欲作书,则纸响如炸豆。忽乌云密布,大雨倾盆,霎时街衢成河。雨过天睛,斜阳在户,从容临帖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十年别友,忽而相聚,斗酒之余,漫步长街。红灯闪烁,莫之或顾,细说别后生涯,各自唏嘘。鬓生二毛,而倔强犹昔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空斋独坐,便有生涯之感,怡怿虚无,似将不堪。忽闻窗外歌声乍起,虽不中听,而歌者不改其乐。此流浪汉之歌也。遂忆及台湾诗人纪弦《脱袜吟》云:“何其臭的袜子,何其臭的脚。这是流浪人的袜子,流浪人的脚。”拣袜嗅之,奇臭莫名,自鼻入脑,周流全身,通则不痛,舒坦自在,流离之感,不觉冰释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若有书斋,斋前而有空地,则种竹十亩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尝与诸豪士快饮,至半醉,见措大折辱一老者,意甚不平,而力不能制。不二年,措大病殁。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无聊独行街市,或穿行细巷,如鱼之在渊。人不识我,我不识人,人众而成熙攘,我独不言,亦与熙攘。人海藏身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小儿酷好游戏,不乐读书,乃以背《论语》要之。摭取一章,旋则成诵。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语云盛世收藏,骨董之值,近年大增。余固阮囊羞涩,而谓藏物累身。盖古来玩物,得之于好之者,而聚之于有力者也。得之愈难,散之愈易。本无所藏,便无所求。江间明月,岭上清风,足以寓目骋怀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入暮,见鸟集于树。云是灰鹭,或谓乌鸦。始知昏鸦满林之说,非诗人之故作也。世间正多山林,何必觅食城市。盖亦命数所限,原不自知。吾属不稼穑于田亩,而仓促乎市躔,亦如之乎?刹羽而栖,戛然而鸣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水车车水,今已不见。儿时见人家菜园水车空置,拥众推动,雪浪翻涌。沟渠未畅,水漫金山,遥见园叟将至,呼啸而遁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余家穷乡僻壤,少时无以为戏,常聚歌咏舞蹈。如其辞曰:“雉鸡翎,砍大刀。您那门格由俺挑。挑住谁?挑王魁。王魁没搁家。挑您姊妹仨。俺姊妹仨搁家烙馍哩。挑您那做活的。”然后问:“谁?”叫了名字,彼即飞冲过去。若冲开对方队伍,即俘一人;若冲不开,即为所俘。此戏似傩,盖传自太古。此戏今不可见矣,月下忆及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旧时无塑料雨鞋,雨天著木屐,高可三四寸,谓“泥屐”。尝有卖大力丸者云,有奇方可使人雨天脚离地三寸,不染泥泞。持金求方,则耳语曰:“可著泥屐也。”此与马三立“搔搔”类。江湖售其小奸,中者往往一笑了之。向时读太白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“足著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”,于泥屐想象谢公屐,豁然而悟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拥炉夜话,谛视炉火中人物朝市,山河栋宇,历历皆在。举目四顾,则一片漆然,似两重天耳。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天气乍寒,夜间不耐久坐,黎明早醒,窗色异于平时。推窗试看,雪深一尺,天地皆白。诗云:“那雪下得猛,霎时盖瓦垄。黑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肿。”谢道韫云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转觉措大打油,胜却才女十倍;犹如民间书风,不与王谢同调。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搬一回家脱层皮。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笔会作书,十九废纸。或名人染翰,一幅甫成,轰然鼓掌。如观戏剧,煞是好看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以勺吃瓜,汤水不漏,不亦快哉!     其一:隐居山林,则患无电。手把锄犁,力不能任。闲看山水册子,不亦快哉!     … Continue read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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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城

襄城 孟会祥 昨天忽然听到原先工作过的学校要搬迁。我老婆还在那里上班,笼统地说,那里也算是我的家了。不禁感慨系之。当然,这搬迁的事,成不成还难以预见;即使真要搬,也得若干年后吧。只是由此勾起了我的想法。如今秋已渐深,不免念及故人故地吧。 我1986年分配回襄,户口随焉,于是可以说自己是襄城人。其实我是襄城乡下人。今为王洛镇白塔寺郭村。原来叫做王洛人民公社郭庄大队第十一生产队。 一 之前,我是去过襄城的。五岁那年,大哥带我到城里玩。怎么坐上汽车去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下车后,穿城而过,在县百货大楼转了转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柜台上摆着偌大的收音机。那是我第一次被物质的花花世界所震摄。大哥为我买了一只口琴、一只小皮球,然后走南关坐渡船过河。那次是我第一次坐船。感觉船丝毫未动,转眼工夫,也便到了对岸。我完全沉浸在新鲜感中,竟然没有回过味来。船到河中,我一脚踩空,掉进了甲板上的小窟窿中。当时惊得呆了,又不好意思,心想这下完了,掉河里了。原来甲板下并非河水,赧然爬上来,也便没事。上岸后,爬上高高的河堤,也便到了县医院的宿舍。当时在襄城经历的一切,我渐已忘却,只记得常在大哥上班的地方,南望是空地,似乎还种着庄稼。大哥告诫我,不论地上多么干净,也不准坐,坐时,至少要衬一层纸。当时在我看来,门口的水泥地,已然比家里的凳子还要干净。回来时,走公路桥去汽车站。我不知道那样的东西也叫桥。因这座桥是苏联帮助所建,家乡人都叫洋桥,很是出名。我回到村里,就有人问见洋桥了没。我说,没有呀。别人就说,没见桥怎么过来的。我于是才想起这个河上顶着的汽车路。之后,我多年没有去过县城。高中毕业时,去过。总共两次。第一次也记不清楚了。只记得在县高的城墙上,长着许多杏树。有一天晚上,我们同学们出外转悠,有一个家里条件好点的同学,以五分钱买了一瓶汽水喝。我觉得他太奢侈了。当时并不知道汽水是什么样的水,但在化学课上,好像知道里面有二氧化碳,饮用时,二氧化碳挥发,可引起人体降温。第二次在县城考试时,三姐亲自去看我。当时我睡在一高学生宿舍的铁架床上,看着窗外凋残了蔬菜,在火毒的阳光下,似乎感觉那些蔬菜被晒得生疼。高半夜凉初透考毕竟是大事,当时心里总是沉沉的。 二 因为毕业分配时,诸多不顺,我对襄城,一点好印象也没有,提不起来精神。特别是襄城人,我看着一个个全像是做坑人小生意的嘴脸。这些小生意人,却又特别能感觉到自家是城里人,多多少少,看不起乡下人。也许是我想多了。多年以后,我逐渐并不讨厌他们了。也可能是我自己也渐渐演变为做坑人小生意嘴脸了。也罢,不想这事了。 襄城是一个老城。黄帝率领七圣游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问路于童子。这大概是有关襄城最早的传说。现在乾明寺山门照壁,砖雕,一面是“七圣皆迷”,一面是“黄帝采铜”。据说,周襄王故城在县城东二三里许,现已不存。从那时起,襄城就叫襄城,没有变过。当然,襄城人却不知变了多少次了。项羽攻襄城,三日不下,既下,屠城三日。这样的事,我想历史上不止一次地发生过。我粗略地翻过县志,襄城多水灾,县志上记载的大十字街周围五十步内未淹的情况,屡屡皆是。襄城其实建在临近北汝河的一个小山丘上,故有“三山不显,三坑不满”的传说,而十字街为小山丘的顶端。老辈人言,解放前,遇到入秋发水,还可以在城墙上洗手。而我到襄城时,襄城没有故事,只是一个普通的城。残留的一节城墙,漫不经心地证明着它的古老之外,别无深意。 县城年龄老,发展就慢。我到襄城时,襄城似乎还停留数十年前。直到现在,北街还基本上是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的样子。那种老屋,门面是一扇一扇的门板。只是据说解放前街里是石板路,而后来换成了沥青路。当时沥青路早就坏了,每遇雨,泥深一尺,黄汤水坑深不可测,汽车经过,则溅起气势汹汹的泥点子,骑自行车时,则令人心惊胆战,生怕陷进去。雨天举步维艰地在街上走,常听到老人的抱怨,居然怀念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的石板路。不过,近年道路终于翻修了,成了水泥路。路是变了,但屋上的瓦松如故。那些瓦松,或者青而泛白,或者红而泛紫,冷冷地矗立在房顶,证明着房子的古老,诉说着陈年旧事。我不喜欢泥点子,但我喜欢这些毫不世故,而有点顽固的旧物。看着斑驳的门板,灰尘密布的格子窗,简易的货柜上五彩斑斓的杂货,以及这些瓦松,我居然有点喜欢这地方了。县城里没有古迹。只有文庙前的奎壁,大概是明代的吧。也是砖雕,雕以九龙,与习见的九龙壁不同,九龙腾跃,云蒸霞蔚,见首不见尾。过去只是一堵墙,现在围了起来。我觉得围起来未必就是所谓保护的好办法。举凡建筑,经年不见人气,则容易腐朽。砖雕想来也不例外。而大成殿是前些年重修过的。 我的性格还算随和,但有时孤僻。我喜欢独自踽踽行路,穿行于少有人行的街道。我散步的速度,比一般人赶路还要快些。匆匆地与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对话。仿佛油然穿越时空,回到从前。只是这样冷清况味,可遇不可求。旅游图标明的所谓古镇,大抵是人山人海,或者确有旧物,只是没有旧人。拿来卖的风景,总是被阿堵物打理,没有性格。 三 如果说老街算是襄城的人文景观。则远不及襄城的自然景观来得自在。襄城城南,两座山如两翼伸展,东为首山,西为令武山。两山之北,为北汝河,一带而过,岸上全是杨柳和桃花。而河抱着这个城。我生活在这个城的西北角。 首山为伏牛山之首,满山全是红石。山上有乾明寺,据说乾隆曾经游历过。那时山上全是合抱之木,而现在,似乎只有寺里的一株银杏,算得上是古木了。寺为唐寺,有塔林,据说比少林寺的塔林要大些。然而,1958年以后,塔全被毁了,一座也没有留下。有时候,人的能力是不可思量的,上千年的东西,毁于一旦,居然就做到了。现在乾明寺一分为二,前院是一个武术学校,后院是一个小学。因为与火葬场比邻,平时少有人到。我到那小学看过,墙壁上还有前人的题壁刻石。书作俱佳,虽算不上名迹,也自是一时风流人物所作,只是似乎没有人注意。山上现在倒是种些柏树,树还小,未成林,一眼望去,只见些石头。其实石头也挺好,很本色。听说这个山要开煤矿,将来的石头,想必红里透黑,黑里透红,那就不可知了。好在现在还如旧,树在一天天地长大。站在山上,北望平畴,感慨于这片古老而平凡的土地上,住着家乡人,做着平凡事。而首山只如偌大的一个鱼,头向西北爬着,站在这个大鱼之上,不免便有沧桑之感。吾乡篆刻家浩玫瑰隐居于首山之阴,组织南山印社。南山隐于西泠相对,其志不在小。社址即浩家,又名之曰紫石斋。我到印社拜访过紫石先生,只是作为后学,无缘与深谈。紫石斋过去是炸药库,浩玫瑰竭其资购之,植以竹菊,俨然陶令风度。 令武山因汉令武将军墓得名,墓早毁,我没有见过。令武山也像一条大鱼,与首山头尾相属,居于首山之西。首山之首,令武之尾间,便是九省通衢,今天的许南公路所在。我想,当年黄帝问得的道路,也即在此。世界上并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然而,山河所在,城邑所在,也便决定了路的位置。路是人走出来的,人又不得不走一些相似的道路,原因大抵如此。令武山上树多些,因而略有曲折幽静之趣。我在襄城时,数数去过。山北坡平缓,仰头看去,细路如肠,随着视线,自己便有硬生生被拨高之感。山南坡则多沟壑,每一条沟中,大抵便有一个村庄,村庄的名字,也即某某沟。沟壑所在,常有些雨水冲刷出的鱼脊形的土梁,望去鬼斧神工,像极了悬崖峭壁,其势峻拔,而宛在掌握,令人玩味不尽。有时忽来兴致,攀登梁上,左顾右盼,进退维艰,油然便想起做人处世的种种况味。山南有三仙洞,据传奉的是三仙姑。我对神不是太了解,不知三仙姑是何许神也。进去过,供奉三仙姑之外,杂供众神,甚至供奉二十多年前去世的几个人,便嫌其杂芜,不愿在深究来龙去脉。想来以中国人的通融,众神原也随和,想要敬,还怕没有神?有次路遇几个香客,妇人,年皆过花甲,走在磕磕绊绊的山路上,居然健步如飞,便兀自惭愧了。这条大鱼的鱼头上,战壕宛在,堆石为掩体。我原以为是古代啸聚山林者所为,实际上是抗日战争时期,中国莫道不消魂军人的工势。据说守军全部牺牲,血染山坡,至今石犹殷红,秋九十月间,柿叶流丹,尚忆英雄。 北汝河便在令武山脚下,温柔地环抱襄城。 四 我很喜欢北汝河。 我居住的地方,靠近西城豁,又叫西河沿。看河之路,可西行,可蜿蜒东行。 西行河水较细,沙岸皎洁,满堤的荻花。出门不远,便是一丛柳林。因在河滩,不指望柳树长大成材,所以种得极密。这柳树还是小树苗的时候,我便担心它们长大之后,如何拥挤不堪。后来这些树居然长大了,也许优胜劣汰,有些已经枯去。而密树枝丫交互,各自生长,倒也生机勃勃。穿行在柳丛里,是不能昂首挺进的,只能蛇行其中,同时小心地上的积水、蟾蜍,又时不时惊起树上的无名小鸟。柳丛因为太密,垂钓者不到,所以河里的小鱼不知怕人,一群群地晃动在粼粼的波光里,时不时打个魂儿。独自陷身于密匝的树丛中,不免有与世隔绝之感。或者有化身为树的快感,或者有四顾无人的孤凄,总之让你眼耳鼻舌身意无片刻不兴奋,忘物忘我,洗练得单纯,而抽绎得丰沛。转出树丛,则见树隙中闪出一片空地,那是村姑洗衣裳的地方。几块明净的椎布石,聚拢了三五个女孩,她们出落得水灵聪慧,亮着藕枝般的胳膊,扎着湿漉漉的头发,吱吱喳喳地快活着。东西走向的河,最宜晚照。斜阳滑过河面,从脚下伸展到远空,让人遐想无极。我总是爱好沿河而行,我知道,自古以来,人们迁徙,就是用这个办法。 东行则需越城而过,一则路途远,二则市声噪杂,去得少些。然而出城则别有洞天。东城外河沿的柳树,均为合抱之木,阴翳连绵,而水也愈行愈深,沈缓蕴藉。三里沟的桃花极有名,绵延十里,两岸绯红,比《桃花源记》里的桃林壮观得多。我曾经骑单车到过大陈闸。闸内是一个湖,也即许昌吃水的大水缸。当时在闸上闲闲地转了一圈,并未见其好处,而虽然咫尺之遥,居然让我感到人生地不熟,生生地看人,生生地看物什,似乎心里有了一分提防,甚是不爽。临别,踅到湖的另一角,却别有洞天。这里长满了芦苇,芦苇密实得像是一团团一块块的绿色,浮在水面,或植在水中。而这一块块一团团的缝隙,就是幽幽的水路。这样的路,你不可能一下子看好远,三步一转,五步一折,间或的行船,闪一下就会过去,无迹可寻。这让我很惊异,在我们这样平淡无奇的地方,居然看到了芦苇荡的景色。当时我静静地坐在岸上,点一支烟,看看窜行而过的翠鸟,听听从绿苇深处传来的吆喝,一时不知身在何世、身在何处。那次是与妻同去的,回来的时候,到了南关,她突然想吃水果,在摊上问贵问贱,很是费了一番周折,最后不免带着些遗憾,择其贱者而买。那时她怀着我儿子,此事忽然已经快二十年了。 当然,我常常流连的,还是西河沿,欲东欲西,顺其自然,而落到实时,还在近处。年轻时我酷好散步,沙路寂静,草木争荣,那里的一芥一尘,都连着我的神经。按说书人的老话,日月如梭,光阴似箭,真要回忆起一时一地的感受,就会有一部二十四史,无从说起之感。 夏日,梅翁丈杖履襄城,欣然于襄城的古堞旧瓮、河光山影,当时命我有所记。而我写这篇文字,起了个头,就搁置了,不想荏苒半年,竟未完工。今日无事,聊记如是,因为吃了感冒清,所以眼前模棱,也便不多写了。时2006年12月9日星期六丙戌十月十九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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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四则

随笔四则 空虚 今天是周末,不回家,想清清静静地休息,写写字也可。 每当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时,我就醒得格外早,不知为什么。想想世事大抵如此,越是没有压力,越有效率,休息也是这样。忽然醒来,便觉自己是一条生命,真真切切的。蜷在床上,自忖百把斤的体重,骨血筋肉,不过如此,非但不堪一击,而且,一旦散落,不值一文。生命固然如此,附丽于其上的,虚荣呀人品呀等等,又当如何。一切都不值得留意呀。然而既然活着,整天忙碌的,却又是附丽的东西。 我是谁,我来干什么?附丽于我之上的,贴在这百把斤上的东西,有些什么,又将会有些什么,能有些什么呢?想想也想不清楚,不想也罢。 书法 没想到这一辈子吃饭的杂耍,居然与书法有莫大干系。 有时候想,学会修自行车,学会理发多好,食其力,坦坦荡荡,可谓大丈夫也。又时不时地愚昧地想,若生于明清间,自己铁定是一个酸子,食不裹腹,在半饥饿的状态下读书,常闲,写些可有可无的文字。对职业这玩艺儿,常常怀有莫名的恐惧,以为在某一天,会突然没有饭吃。天才如朱湘,以失业,居然跳江,况一般人乎。 虽然是做编辑,毕竟是编书法报纸。学书法的人,相对于众生,微不足道,若在所谓书法界看,却也如过江之鲫,然而能以此自活的人,却少之又少。以此谋生的只有两类人,一类是名家,一类是混子,名家与混子这两个集合,也常常分焉不清。我不足为名家也,又不足为混子,当然更没有能力成为名家混子和混子名家,只有本分。以艺事人,犹如市色,我属于丑得让人抽筋的类型。 有时也颇为展事所诱,又自知才菲,不如临帖消遣,听天由命吧。 感遇 我寻着灿烂的春光,不知不觉就到了悬崖。 跳下去,谷底是更明媚的春光呢,还是魂飞魄散?我居然没有这个勇气。 在这里踟蹰有时,颓然于峰顶,百转千回的一切,却落入胃肠之中。 日课 人的天性是懒惰的,我犹其如此。 定过数十百次的日课,都没有实现。有些是定得过高过快,力有不逮,更多的原因是没有毅力。 曾文正公说:人不能早起,一事无成。早起这看似极简单的事,做起来却极不易,况日课乎。 我对自己发愿,要定下日课,不问所成,只求渐进。 2006年5月20日星期六 9: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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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金间碧竹

黄金间碧竹 广东中山的中山公园,园不大,围山而建。南方的山,也就是名之曰山罢了。中山先生像塑于山顶之上。像后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植草坪,草坪上零散着些小树,只两排魁梧的棕榈,划出一条大路。站在山顶望去,公园只在怀抱之间。 那天雨中游园,虽遇雨,我还是瞻望着更远一点的山。真想一口气踏遍这些小小的山包,才当得起半日壮游。同游的人礼貌地喋喋着,我便径直下山,踅进左角的一片竹林。我喜欢竹子。 那些竹竿是金黄的颜色,黄得楚楚可怜,在黄色的底子上,细细地划出碧绿的线。我以为竹子是病了,原来那是竹的一种--黄金间碧竹。在我的印象中,竹子,特别是生在阳光水分充足的南国的竹子,都该郁郁丛丛,蓬蓬勃勃,有着深绿的竿,有着亮绿的叶,风吹过来,婆娑而舞,戛戛翠响,雨洒过来,抖擞出丁丁当当的清凉,泼酒出闪闪烁烁的光鲜。然而黄金间碧竹,唉,这太扭捏的名字的竹子,不仅竿黄,叶子也懒懒的、疏疏的,很带点街头公园的样子。是竹,然而,是被看的竹,是被养的竹,大概也是被培育的竹,是寄人园中的竹。它的软黄,它的纤碧,居然让我无可名状地想到点什么。当然,一边厢又咋咋忽忽地鼓捣着照像呀什么的,随喜于同游者了。 中山街头有站街妹,排列如仪仗队,衣着陆离。我在车上遥遥望见。本来想去看看的,但累了,也晚了,没有去。不看也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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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张中行

怀念张中行 孟会祥 在电脑上闲逛,忽然看到张中行辞世的消息(2006年2月24日2时40分)。这是意中之事。去年,启功辞世,与他年相若,而且数十年交情甚笃的张中行,想来也并不能万寿无疆。以张中行的平常心,生死,早已看破,正所谓去留无意。然而,看到这则消息,还是令我一时难以接受,一下子,全身像散了架,无力,腹怀瓦石,欲哭无泪。这是一个大师凋零的年代,岁月使然,谁也没有办法。这一辈学人没后,还会产生新一辈学人,冉冉成为名头响当当的学者,但是,总感到味道不同,这也是岁月使然吧。 我与张中行没有任何联系,只是读过他的书,而且这书,对我影响甚深,或者说改变了人生观。与这样的人并生当世,不敢说是一种荣耀,但戚戚然有一种亲近感,感到欣慰。斯人不再,也就难免失落。今世各种各样的名人都有追星族,叫做“粉丝”,我想,我大概就是张中行的“粉丝”吧。虽然是“粉丝”,但没有“粉丝”的狂热,至少,没有想办法见上一面,或者身上溅点泥点子之类,只是每当见到张中行的书,就买来读。读来读去,觉得与作者心相近,甚到性相近,写点什么的时候,自觉不自觉地,受他的影响。更进一步,在做事时,自觉不自觉地,也受他的影响,每当有所行动,拿他书中的人或事参照。当然,这影响是读来的,而且是渐渐沉淀下来的,无需宣言,无需声张,自己知道就行了,竟或连自己也不知道。时日久了,觉得这个老人离自己很近,近到像是邻家老翁。 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,我多多少少,也算是个文学青年。其实文学上没有任何天分,却整天忙忙乎乎地读些文学方面的书,煞有介事地写点东西。写的那些东西,当然早已扫进历史垃圾堆了,却不期然养成了读点文学书的习惯。这样的青年,说不上是文学青年,只是文学爱好者青年,闲得无聊,精力无处发泄时,做点文学家诗人的梦,聊以自有暗香盈袖慰。这其实是一种病。当年,这种病颇为流行。后来,世界越来越奇妙,这曾经流行的,或者简直是青年的通病的病,不治自愈。到90年代,吾从众,也不大读什么风花雪月了。忽然就有一段时间,又无聊,无所事事,想零零星星地开始读点什么。然而毕竟长时间无此雅兴了,再看到这方面的书刊,竟不知有汉。友人江晓东是读书种子,他向我推荐两本书。一本是很时兴的《文化苦旅》,一本是张中行的《负暄琐话》。读《文化苦旅》,令我想到唱戏时,未开戏,先来一通锣鼓闹台;有戴乌纱的出来时,又得先来一气喇叭,仪仗次第出来,然后才主角出场。戏毕竟是戏,当不得真。我兴趣不大,或者说不适合读这样的书。而《负暄琐话》,印得很粗糙,我简直不想读。幸亏书名是萧劳写的,褚底的行书,写得洒落,行笔杀纸,功力深湛,这才勾起读一读的兴趣。读过之后,才知道这个年代竟还有如此好的散文,使“五四”风度,顿还旧观。 至于如何好法,主要是真。写可写之人,记可记之事。不能写的内容不写,能写的内容照实写。张中行书中有大意如此的告白。这种平实,足以动人,而且其味隽永。张中行之写人,是以思想家的方法写人,也是以《史记》列传的方法写人。以分析的眼光看人,条分缕析,这得益于他的西方哲学学识;剪裁精当,三言两语中传神,又是文学的手段。这与此前曾经读的,所谓人物描写之类,所谓篇末点题之类,大异其趣。张中行平生服膺知堂,从容淡定之境,颉颃乃师,而其中悲天悯人之怀,读了让人于从容淡定之中,耸然而惊,继之以深长之思,则大抵是其独到之处。知堂晚年蠲尽“浮躁凌厉”,似乎也少了些关怀;或竟有关怀,也因彼时彼地,无从著手。张中行则在劫余“冒了出来”,说话方便多了。 所以《负暄琐话》与“续话”、“三话”,岂但是写人记事,直可以史书观、以诗观。记得最清楚的,倒是那些奇人奇事。如辜鸿铭,海外归来却扎个小辩子;如俞平伯,讲词,无话可说,居然朗诵一过,之后“好,真好”概之;如韩世昌,宁肯闲着,也不唱京剧,因为京剧与昆曲相比,词太俗;如钱玄同,坚决不改卷子,成绩评定,当然以想当然的方法,学校以辞聘要挟,就把薪水退回,职可辞,卷子还是不改;还有教授改卷子,居然在室内把卷子向天扔出,落在桌上、床上、地上者,即评以不同等级;如熊十力,与废名同为佛学大师,争是非,居然扭打起来,另外赤膊见客,了无难色;还有一位教授,讲课纯粹是念讲义,一字不差,课间休息,就以手指摁住念到的地方,下节课接着念;季羡林,曾经因衣着破旧,被学生看成工友,央他在校门口看行李,季则满口答应,忠于职守;启功为张中行著作写序,序写了,又老实交代,书还没有看;乡下有一人,天性直言,看不上邻村社的某种舞蹈,人家逼他说声好,他则抵死不肯说好,等等。说是当代的《世说新语》,毫不为过。这些各色人等,以及形形色色的事,总括起来,就是这个时代的写真。张中行不仅客观地记人记事,还加以月旦。这月旦,就如“太史公曰”,鞭辟入里,入木三分。他是以大胸怀来写小事情的。张中行的记事,也是条分缕析,感喟都在其中。如《伤哉贫也》一篇,只是记个人之事,却宛然就是白描了那个时代,让人看后,不仅鼻酸,而且会联想到许多事,甚至也像张中行一样,以怀疑主义,来思考那些一惯认为是正确的东西。张中行只与身边事,只写曾经历之事,但其所指极大,要是看过他的《横议集》,可能会更明白这一点。其根本原因,无他,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思考者。《顺生论》这本书,张中行一生中最为珍视,是垂四十年写成的,把天心、社会、己身的问题,分为六十条,一一述及。他的论说,并不做西洋哲学的派头,也不做高头讲章的阵势,仍如篱下闲话,丝丝如扣。此老老而不腐,如谈婚姻、谈爱情、甚至谈婚外,皆能不滞于既成的标准,循其本,溯其源,发为议论,自我作古,直撄人心。日本人称其为现代《论语》,非虚誉也。当年我与友人闲中评价书籍,说到《论语》,当然望洋兴叹,最后,异口同声,说《论语》的好处,是“一句是一句”。读书所以明理也,明理的人写的书,才值得看,才能启迪人 ,发人心智。 当年得到《顺生论》时,我正谋调动工作。读了此书,竟对于种种因是而起的烦恼,暗自发笑,心意大恢。此事遂搁浅。后来竟没有重读此书,做了许多不顺生的事,悔之已晚,现在不悔也罢,正所谓来者可追吧。一昨翻出箧中的《顺生论》,扉页自记云:“张中行《顺生论》吾曾有二册,举其一持赠江晓东兄,另一册自存。后与朋友变及,彼频欲借一观,乃借之,或又为人所窥,不告而借,沧海明珠,杳无间讯矣。愚读书本不求甚解,一过即掷,或有去无还者,不可屈指数也。而于此书,则独不忍心焉。遂假事又上许昌又购之。1996年11月20日于襄城。”可惜购则又购矣,却不曾再读;若能再三诵读,可少做多少无益之事耶。不说也罢,也算率性之谓道罢。 张中行与启功、周汝昌相交莫逆,数十年相互熏染,他也是深懂书法的。顷见柴福善《且说张中行》文中有记,转录于此: 先生兴趣广泛,自己说主要是两项,一是书法,一是藏砚。 先生早年曾钻在故纸堆里,看了不少书法及讲书法评书法的书,后又多有临池。其作品还曾在中国美术馆与书法名家启功、欧阳中石等一起展出,我家中至今珍藏着一幅先生书写的古诗。到头来,先生却一言以蔽之,说自己“学书不成”,并“归罪”于自己是“生来的左撇子”。 那么,先生写出的具有卓识与深情,且格之奇、文笔之高为当代所罕有的文章,不也出自同一个“左撇子”么?先生曾拿出才写完的手稿《螳螂》,一页一页翻着让我看,文面干净利落,只偶尔涂改,也是改得一丝不苟。先生笑笑,“这还算乱的呢。”告诉我写东西想好了一稿成,不再誊抄。这一稿成的文章且不许编辑改动,担心改错了。这就是先生,一般人谁有这般定力呢?而这一稿成不也是“左撇子”所为? 藏砚。对砚,先生自有独到眼力,当然还要辅之以手,而且主要是左手食指,所谓眼手齐下,从石质、形制、款识而辨识出高下。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简直有半个多世纪了。先生一生究竟有多少藏砚,先生没透露,我自然无从得知。而先生请篆刻名家为自己刻一闲章:“半百砚田老农”,可约略渗透些家底。 我与先生坐,先生随手取出一方古砚,略长,手掌大小,好像记得先生说是端砚,可惜我那时对砚一无所知,便未能细听先生砚经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了。而先生在88岁写《铁砚斋赏砚记》时,还说:“我就年岁已经是‘及身散之’的时候,可是如果阅市遇见,价钱为力所能及,也许仍会倾阮囊,高高兴兴抱回家吧?”先生无疑对砚是一往情深了。 “不为无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“这广泛的兴趣,就是先生的闲情。孙犁先生曾说,“人不能没有闲情。”而这些闲情,或许在无形中成就着先生吧。 (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 2005年11月10日 第七版) 张中行的手泽,我也曾见过。一次是复印件,一次好像是原件。复印件的一次,是看某书稿。一个作者稿成后,寄给张中行,请他审阅。张中行没有时间,写了封信退给了作者。信的内容是因为工作繁重,几无喘息之暇,不能报命云云。写得得体,一丝不苟,但的确谈不上书法。一次是他的一篇文稿,寄给某杂志,杂志社看了,以为写得太絮叨,不拟用。稿子仍写得一丝不苟。按惯例,张中行的稿子,用则不改,改则不用。作为一代编辑大家、语文家,他对自己的文字,是负责到底的。十数年来,我好读人教社出的一套《古代散文选》,参加编注者,都是人教社中学语文编辑室的人员。书出于1962年,张中行排名居中,想来那时他年已半百,在编辑室中还属于“少壮派”吧。张中行曾写文章,列举编辑擅改他的文章,改错了的例子,如把“面瓜”改成了“西瓜”,我看倒是张中行作为前辈编辑家,对年轻编辑的言传身教。张中行晚年某些文字,不必为尊者讳,的确有些絮叨,怕不是因为年老,而是因为某些文字应酬。照常理,年高,可不必写什么应酬文字,然而这样的老人,又往往并不凛然,倒乐意随喜。启功鉴定字画,即遇赝鼎,也并不明说,而是题上“启功过眼”,不言其真伪。有友人也是小青年,尝与季羡林谈稿子,每说一句,季羡林则点头称是,简直是鞠躬如也。记得有一年看到全国出版选题,举凡民俗类图书,多标为钟敬文主编,老人哪里还有这种精力,也不过是随喜而已。这些“老而成精”的哲人,总是不可量也。但我每听到张中行文章絮叨的话,心里总是不好受。觉得就像说老年人因生了老年癍,所以不英俊一样,虽是实情,总觉不敬。有一年,翻《南方周末》,居然有“八十老人人疑有绯”的题目,现代人真会抓选题。如今,老人已撒手人寰,逝世的新闻中,居然不忘写写与杨沫的恩恩怨怨,噫,现代人真是会抓选题。 死者已矣,大雅沉沦也罢,生死由命也罢,人,有生必有死,不必鼓盆而歌,也不必所谓化悲痛为力量之类。如果浮生有闲,再读些老人的书,听听老人的絮叨,也许个中还有许多可以揪心之文,可以令人长太息的人或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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煎茶余话

煎茶余话 ——读徐渭《煎茶七类》札记 徐渭《煎茶七类》行草卷,绢本,高26厘米,宽210厘米。此卷在徐渭的作品中,不是上品,写得不精。没有其草书的波澜壮阔,也没有其小字行书精品的奇伟诡怪。也许是绢本限制了徐渭才情的发挥,也许是心情之故,没有徐渭的紧张感,散漫了些。 近日欲刊登此作,漫漫读来,意不在字,随手记下些想法,盖与《煎茶七类》,虽不能说辽不相涉,也大抵没有直接的干系。 手性 书家有所谓风格,习惯使然。于人则了然,于己则茫然。比如这件作品,不是徐渭的典型风格,然而一望仍知是徐渭所书。这说明字中毕竟存在徐渭有别与别人的东西。 自己有而别人没有的东西,莫过于手性。手性是作品风格外在表现的根源。好手性被称为风格,孬手性被称为习气。徐渭之书,笔致摇曳,点画鲜有平铺直叙的意蕴,往往即中即侧,扑朔迷离,不肯直来径往。若截取点画来看,则几乎没有所谓篆籀气的折钗股、屋漏痕,而侧锋则比比皆是,正所谓点画狼籍。如果把王羲之作为一个牌位放在中央,则颜真卿不免别树一宗,徐渭离王羲之可能更近一些。也就是说,其实他是正宗的帖派。当然,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碑派,凡书家皆帖派也。米芾每称颜柳俗,然而深入褚遂良,其实与颜真卿颇有相通处。若细看米书,则所谓沉著痛快,正是多用藏锋,下笔沉重狠辣,行笔处处得浑厚之气,郁勃昂藏,然后才以八面出锋,刷出了他的风神。自其同者而观之,则最传山阴簸裘的孙过庭,与颜真卿、米芾、徐渭等,皆是一法;自其不同而观之,则无非是手性有所不同,有的人紧一些,有些人松一些,也由是产生了面目的不同。 字形 日前,孙晓云说及字形,说许多人认为字形是眼前事,其实是手下事。也就是说,字形实由书写过程产生,并非如造型艺术的预先设计营构。这一观点,好像前人亦尝论及。的为不刊。 当然,摹颜不可能摹得像瘦金书,写《始平公造像》也不可能写得像《玉版十三行》,眼还是起一定作用的。手的作用,最能体现在行狎书中。 手紧之人,往往临帖能得形似,而随手书写时,又往往采用结构相对紧致的书体。历来书家中俊秀妥帖一脉,如米芾、文徵明、董其昌等,多是如此。手松之人,往往临帖未必尽得形似,随手书写时,往往乐意于结构相对宽松的书体。徐渭也曾遍学古人,甚至楷书学欧阳询、行书学黄庭坚,但皆不甚似,他的行草书,多以粗头乱服面目示人,也就不足为怪。 吾豫书家中,李刚田可谓紧致的代表,周俊杰可谓宽松的代表。李自能临《褒斜道》,周自能临《鲜于璜》,若让两人换换家底,想必都不会同意。风格相近的人,手性不同,也甚灿然。白蕉、沈尹默皆一代巨手,沈紧一些,白松一些;精密白不及沈,灵秀沈不及白,也是天性使然。 即便是学力甚富,遍临古人,但要放手书写,则本色自现,违拗不得。所以“率性之谓道”也。 心性 手性关乎心性,二而为一。 循循然者多妥帖,潜意识中守规中矩,渐修而近道;所谓渐修近道也,最后是规矩黯于胸襟,不期然而然,随心所欲而不逾矩。浪浪然者多放宕,潜意识中离经叛道,睥睨规矩,亦不期然而近道;其不期然而近道也,似乎破成规,实在立新矩,似乎处处不妥,又无可指摘。前者视书法为敬事,后者视书法为墨戏。前者多为功力派,后者多为表现派。当然,两者不是划然分别的,功力派中,若无表现的因素,则易成刻板;表现派中,若不暗合规矩,则徒成涂鸦。 徐渭是典型的表现派书家。像这样的绢本手卷,常理度之,当如米芾写《蜀素帖》,狮子搏象,全力以赴,务求精微,而徐渭此卷,则散漫写来,不修边幅。正以不修边幅,不失其真。其点画不求细致,而起收分明,特别是牵丝映带处,细如发丝,而不流于轻薄,控笔能力其实卓越。结字则左倾右倒,全不以平正为念,多左右支离,似收拾不住,然而每字既成,则形完神全,时出奇峭。特别是左右分张的字,最可玩味,有不可言喻之美,不以精熟惊人,而以陌生动人。章法则尤其没有经营,特别是“三烹点”数行,几成排布,在所不顾。然而全卷观之,则星河在天,了无次序中似处处可挑剔又无可挑剔。此所谓天成也。 徐渭当不是故作如此,也绝对不是有些人说的因为疾病而致此,手性、心性,笔性、墨性,此情此景,欲此而此,不期此而此,率其性也。 放之过则野,修之过则伪,真实的境界,念兹在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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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

大哥 我大哥1982年夏去世,旧历可能是六月初一初二,我居然记不清了。记不清大哥的忌日,可见我的淡于情,有时不免为之愧疚。然而,草莽零落,人死灯灭,将来即我死后,又何求别人记起生日忌辰之类呢?死者已矣,一切都算了。 我记事时,大哥已经在我县人民医院工作,是亦工亦农的工人,后来才转为正式工。他多次说过,作卫生工作,是他的命中注定的。他小时候,曾与我四叔在一起玩,他俩同岁,1946年生肖狗。别人问他们:“你们长大后要干什么?”四叔说要教书,后来果然教书,做过我们村学校的校长。我大哥则说当医生。据他说,他年轻时从三线回来,有当兵的机会,他不去,隐隐感到有作卫生工作的机会在等着他。后来,果然去了县医院。那时,我应当还不记事或竟没有出生,我没有查瑞脑消金兽证过,但我对大哥的印象,总是模糊的。 听母亲说,大哥是全家的救命恩人。1958年至1960年,大哥才十几岁,父亲开始不在家,全家都由大哥支撑。那时,旷古未有的饥饿折磨着中国,很多人都饿死了。据父亲回忆,那时全村人口不满千口,曾一月之内饿死83人。饿死了人,连抬棺材的人都找不到。村民为了活命,不得不偷,偷些庄稼菜叶之类充饥。至于树皮草根之类,也已吃尽了。我父亲立身中正,只偷过一次,晚上带回家一撮柿树叶。柿树叶不能食用,那时也权且吃了。大哥为了一家人活命,就私制饭票,他以手工制作食堂的饭票,由大姐二姐冒领,居然屡屡得手,家人可以多吃一根红薯或半碗菜汤。有时他到地里偷,母亲说,一次他偷了两穗高粱,被人看到追赶。按一般十来岁孩子的习惯,人家一追,一定往家里跑,则必然被捉,大哥则往地里跑,借用秋天的青纱帐得以脱身。他的聪明机智是超过同龄人的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饿死了一个哥哥或姐姐,母亲有时提起,总是说“那个”,伤心溢于言表,我当然不能再问什么。 我大哥在县城工作后,还是十分顾家,当时家中很多东西,都是他买的。他好买实用的家用品,好种树。我们生产队里的果树,居多是他育的苗。为了省钱,他有时从县城回家也步行,约五十里路。我小时候,总是盼着大哥回家。他回来往往带两个蒸馍,也即白面馒头。那些馒头往往半干,吃起来真好吃。那时候想,要是一辈子能吃这东西,那简直是太好了。大哥回来,母亲总是想方设法包饺子,即使没有什么材料做陷,毕竟好吃不过饺子。大哥喜欢吃饺子。 我四五岁时,曾跟大哥一块到公社里交粮食换粮票。因为那时他是亦工亦农,国家不供应粮食,需从家里拿粮食交到公社粮所,换成粮票,再拿这些粮票到单位买饭票。刚走出村口时,即走到我村和大墙里村交界的小桥时,他突然对我说:“以后家里可能就要靠你了。我有病,将来无用。”其实那时他很健康。这句话当时就让我懵了。想想后来的一切,他果然有未卜先知能力似的。然而,再想想我平生打工,何曾为家里分担过星点责任?又不免疚愧。我之存活于世,无非是让家里人觉得此人尚在,心里有一丝安慰罢了。在公社所在地王洛,他为我买了两本连环画。一本是《雁翎队》,讲芦苇荡里打小日本儿的故事;一本是《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歌》,讲的是欧仁鲍地埃的故事。前者是白描风格的,后者是油画风格的。两本连环画都由父亲亲自为我写上名字,父亲的字是略带魏碑味的馆阁体,多年不动笔,仍然笔笔扎实。按父亲的说法,字的最高境界是笔画“挪移不动”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在公社第一食堂,他为我买了最贵的饭,当时我不知道名字,现在想想应该是稣肉扣碗。扣碗的做法,是用碎肉拌以淀粉作料,油炸后上笼,出笼后勾汤。汤中飘着些碎碎的葱花儿,点点的小磨油。那淀粉是纯粹的红薯淀粉,吃起来很筋道。当时只买了一碗,我吃到一半,想到大哥居然在一边啃干馍,于心不忍,就推说吃不下了。大哥听了十分生气,他说这五帘卷西风毛钱一碗呢,怎么不吃完。随后他把剩下的吃了。 1970年夏,我5岁,第一次跟大哥进城。路上怎么走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总之是从北关进城,路过十字街,还进了县百货大楼。百货大楼让我大开眼界,柜上摆了许多偌大的收音机,让人惊叹。大哥为我买了一只小皮球、一只口琴,我的高兴劲就别提了。出南关是坐船渡过的,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船。感觉坐在船上,船动也不动,一会儿工夫,就到了对岸。我后来回家说起这次坐船的感受,听者无不大笑。当时那船上有两片船板残了,中间有个大洞,船行到半路,曾有一个小孩掉了进去,夹在中间,煞是好笑。我曾想,大哥工作的地方,紧临大河,若是遇到大水,如何是好?其实大哥长于生存,他曾问我在水中能凫多远,我说我能游几十米。大哥说那怎么行,他在水中,可以不同的姿式游数十里。到了他住的地方,住在楼上,那也是我第一次上楼。我县医院用的是教会的旧址,那些楼很有些年头了,木板楼梯,走起来咯吱生响。大哥为了陪我,有时请假。记得有一次,晚上,我自己呆在宿舍里有点害怕,想让大哥陪我,而大哥得上夜班。他央求一个同屋的室友说,你给领佳节又重阳导说说,就说我肚子疼,今晚请假。那个同事颇为为难。他说,我已经给你请过一次假了,这次你找别人吧。有时我跟大哥去上班,他不准我坐在地上,但那里又没有板凳,就让我在坐的时候,屁股下衬一张厚纸。他上班的地方好像紧靠一个锅炉房,想来那时做的是最苦最累的工作。后来我到县医院,当然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了。从县城里回家,我像经历了一次环球旅行一样,觉得知道了太多的新鲜事。回来时是从汝河桥去汽车站的。汝河桥是苏联人帮着建的,我们家乡人称之为洋桥,极有名。但是,它的形状,与我所知的桥大不一样。当时我心中的桥,只是小水沟上,用砖砌一个圆洞,下面流水,上面走人,所以我不知道洋桥也是桥。家里人问我,看洋桥了没有,我说,没有见桥。就说,没有见桥,你是怎么从河那边过来的?我说,河上顶了个汽车路。一时人们大笑。之后,我再也没有机会跟大哥进过城。 大哥结婚的时候,我年尚幼。记得人们来闹新房,我在床上还保护嫂子,谁动了她,我就与别的撕打。闹新房的人都说,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。大哥当时似乎不满意这门亲事,因为刚定了婚,就有单位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为他做媒,介绍的是城里的姑娘。然而那时家里实在太穷,八口之家,仅有两间正经的房子,乃是堂屋的西头一间和西屋的北头一间,十分旮旯;外加一间草房。我小的时候,大姐二姐就住在棚上,所谓棚,就是屋梁上架上木板。小时候听大姐说,有时她做梦,会梦见棚突然塌下来。另外,父母认为,既已定婚,人家没有嫌弃,又如何吐口退婚呢?大概如此,总之是结了婚。那个嫂子不会生育。我记得,有一个邻居曾对大哥说,听说你小时候定的娃娃亲?大哥说,是的。后来怎么退了?大哥说,也没有退,新社会了,那时定的亲,自然都不算了。那人说,听说那个也不会生育?大哥说,是的。那人又说,看来可能真有点命中注定?大哥说,那只是生理缺陷,有的是一种病症,什么命不命的。我大哥因为才华过人,生性高傲,我想当时他是强压怒火的,因为我就已经愤怒了,只是大哥在说话,我没有戗那人几句。中华民族固然是优秀的民族,然而,这民族里的成员,十之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,都希望看到别人有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,藉以发现自己活得足以自豪。大抵如此吧。这个嫂子家是富农出身,家人并不以为芥蒂,虽然邻居们议论。 这个嫂子却十分新潮,与乡俗格格不入。后来邻居家来了一个更新潮的媳妇儿,也不会生育,她两个甚是要好,愈发新潮。听说,她们曾在公社那里与知识青年们打情骂俏,事情传到村里,令人愤恨。她天性喜欢休息而不喜欢劳作,当时家里正为盖房子做准备,个个累得筋断骨折。有一次出砖窑,她却借口为邻居做衣服,估意不出。说她两句,她居然把缝纫机带绞断藏了起来。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这些事情积得多了,家人常常为之生气。大哥其实知道这些事,然而也就在这时,他常常感到脖子疼、头疼,也就是精神分佳节又重阳裂症的生理症状。这此时候,他常常念叨过得不如人,自己在各方面都比别人优秀,但过得不如别人幸福,极端的自卑和自尊折磨着他。她曾经问我,你嫂子好不好?因为我是小孩,可以问到实情。我则一言不发。他便说,我不能跟她离婚,我有病,需要照顾。我想,这样的事情,他可能想过多次,但没有答案,结果只有加重他的病情。他常常病得无法上班而住在家里。因为人缘极好,医院里时不时来人看他。那些领佳节又重阳导、同事提起他,个个视为亲人。然而他对自已的生活状况,却常常失望。他在城里,则那个嫂子也时不时去城里住,但似乎中间总有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。有时借与家人生气之机,也到别处去。随着大哥的病情加重,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多。后来,大哥搬到新盖的房子里住,心情似乎好点了。这时嫂子就鼓捣着分家,条件是全家人住原来的两间房子,她则住新盖的三间房子。这样的条件,哪里还有一家人的意思呢?还有人商量着把儿子过继给大哥。人们的智慧,有时令人心寒。此事不成,不久,抱养了一个女孩。那个嫂子说,这是一个姑娘生的,无法抚养,所以生下来就抱过来了。然而包裹之物,连我也认得出,是她娘家的东西。而且虽为婴儿,长相已分明是那个嫂子的哥嫂的模样。其实抱养亲戚家小孩,原没有什么的,何必诡秘如此,令人不解。大哥的病,也不见回头,时好时坏。嫂子则动辄离家,她大概也失望了。后来终于提出离婚,说是不能终生托付给一个病秧。也是。当时大哥已无法应诉,父亲替他把事情办了。 大哥的病,时好时坏,而显然是加重了,出现了狂躁的症状,有时动手打人。曾打伤一个远房的伯母,父亲一方面找人把大哥绳捆索绑,一方面借了钱到公社为伯母看病。父亲前脚刚走,一个至亲找到母亲说,把你们刚借我们的钱还我们吧,我们也急用。母亲说,钱不是我借的,我也不知道借多少,你也不知道借多少,叫我怎么还呢。等他们从公社回来再说吧。父亲回来后,母亲问起此事,原来父亲并没有向这位至亲借钱,借的是别人的。这件事令父亲十分震动,母亲则为之堕泪。我无意说至亲不亲,但是,在特殊的环境和特殊的时间,有时人,所有的人,都会变得十分单薄。大哥对人的思考,可能更多。我不懂事的时候,有一次缠着他到邻村看电影。路上他说,大家都说为##,其实人人自私,都为自己盘算。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。我当时似懂不懂,因为与平时课本上读到的大不一样,感到十分陌生。他还说,我这话千万不敢说出来,以后你慢慢体会吧。那一夜很黑,两场电影,只看一场,大哥说,我实在累了,咱们回去吧。少看一场,十分遗憾。长大后读《孟子》,上面有“人各自私也,人各自利也”的话,才知道这跟本不是什么神秘的话。大哥尽管颇会为人,人缘极好,然而不知为什么,他对自己的人事处境也极度不满意,甚至恐惶。当时我正在上高中,一心二心想考上大学。有一次大哥把我叫到父亲的跟前与我商量,说考上大学,无非是到外面工作,外面七姓八家,人心复杂,不如在家,毕竟好处一些,让我放弃学业。虽然我知道他有病,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病话还是深思熟虑的结果,但毕竟令我伤心。我说,好吧,在家过得也会很好的。大哥就说,你不要讽刺我,我叫你不上学是为你好。我没有再说什么。大哥一走,我失声痛哭,不能自已。父亲劝我说,别哭了,你大哥有伤兄害弟之心,我给你做主,还让你上学。其实,当时我想上大学,与其说是为了一辈子吃细米白面,还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荣誉。有时,我的自尊心与大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至于说哪里好处,当时我自然体会不到。现在想来,哪里也不尽是风刀霜剑,哪里也不尽是春暖花开,如此而已。 后来,以特殊的机缘,大哥又娶了嫂子。苦命的嫂子,叫王社,因为与家人生气,到县城打工。经人介绍,愿与大哥成婚。大哥的病是间歇性的,她希望大哥的病会好起来。婚后大哥的病果然有好转,他们共同拥有了短暂的幸福生活。他们1981年春结婚,农历腊月就有了我侄女。侄女小时候长得胖墩墩的,像个假小子,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。然而没多长时间,大哥的病就仍然是老样子了。而且他认为自己的病连累了全家人,反而越来越没有生趣。越是病得厉害,越是自己的责任大了,他越是觉得自己的病拖累了全家人,时不时地就想撒手。有一次,他居然欲自有暗香盈袖焚,被发现了。之后他时不时明确地说不想再活了。有一次他给父亲这样说,父亲说,你这样太不负责任了,你死了,老婆孩子怎么办。他说,老婆改嫁嘛。父亲说,那孩子呢?你得养活吧。大哥显然不耐烦,说,那我把她养多大?我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,又怎么养孩子?父亲说,那你也得养,她是你的孩子,她还不会叫你爸呢。他不语。这一天,打烟,我与嫂子先到西地。刚打了一点,堂弟祥超急急跑来,说大哥出事了。大哥结束了他苦命的一生。嫂子哭得死去活来。天何太忍,天何太忍!大哥的一生,有才,没有展示。在许昌住院时,他在病房的门上抄写李白的诗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写得极好,医生命病人与工作人员不准擦去。与他交往过的人,大都佩服他,然而又怜惜他的病。有时我常常想,如果大哥还健在,会是什么样子;如果大哥没有病,会是什么样子?生死由命,却又奈何? 因为没有听他的话不上学,大哥对我并不满意。我当时少不更事,对大哥也不满意。有时我甚至恨他。因为大哥在病重期间曾打伤母亲。母亲当然不怪他。我七八岁时,曾随母亲到许昌看大哥,使我理解了母亲是怎样对待病中的儿子的。母亲对大哥的爱,一分一秒也没有减弱过。然而她山高海深的爱,也战不胜病魔。母亲原是相信有灵魂的,她说她耳鸣时,曾听到鬼叫。大哥没后,母亲就搬到大哥住的东屋去住,想见一见大哥的鬼魂。住了一段时间,连那怕一阵冷风也没有。母亲失望了,说看起来真是没有鬼。若真有,大哥无论如何,也会再见见母亲的。想想我所认识的大哥,只有小时候视我如明珠、寄我予希望的大哥是真的大哥,后期种种,只是大哥的病,而不是大哥。我上大学时,曾搜罗了一些关于心理学、精神病学特别的精神分佳节又重阳裂症的书来读,只是读出了健康和生命的脆弱。生死事大,一切生命,何尝不想延续哪怕一分一秒,然而生命如果只剩下了病痛,也许大哥仍然是做了虽在神智不清状态下的正确抉择。倘能安息,唉,也只有祈祷大哥安息了。 大哥叫孟国祥,那时三十六岁。唉。 2005年9月4日星期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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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剧

京剧 我已经记不得什么时间开始知道京剧了。小时候,四邻八家的墙上,大多贴有各色宣传画。这些宣传画中,有些就是革莫道不消魂命样板戏的内容,以《红灯记》、《沙家浜》为主,也有其他。但那时对京剧是什么并不清楚。样板戏的电影倒是看过,在邻村邱堂看过《沙家浜》,剧情唱腔早已忘了,只记得那天晚上月明星稀,初秋天气,凉生腋下。后来本村演过《奇袭白虎团》,我与大哥一块去看,看了一会他说没意思,我们就回去了。至到这些年,偶尔再一次听到样板戏。我才知道,小时候在学校其实学过《临行喝妈一碗酒》之类的唱段的。平心而论,样板戏确有自己的特色。但我总是听不惯。十来年前吧,样板戏又可以唱、可以在电台上放了的时候,巴金在《随想录》上写过有关的文章,说是听到样板戏就浑身起鸡皮圪瘩。不知道为什么,即使是现在的名家演唱的样板戏剧目,我看了,也觉得不喜欢,觉得他们装腔作势。我可能有点恋古,第一次看到古装戏,就非常喜欢。 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看京剧,是在上高中的时候。当时,京剧《秦香莲》拍成了电影,这戏在报纸上炒得很热,真想看看。比竟学业吃紧,哪里有机会呀。老师们坐一辆130卡车,集体到县城里看了这场电影。回来以后,个个喜上眉梢。我们班主任韩玉堂老恩师,平时不苟言笑,好像除了高半夜凉初透考之外,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。但这次回来,却侃侃而谈,好像他说他还看过梅兰芳的戏,说当时梅兰芳大师已年纪甚大,但扮相还是风情万种,令人心驰神摇。那时候想,梅兰芳固然已经死了,但什么时间有机会,一定要看看《秦香莲》这部电影。有道是苍天不负有心人,有一天,电视上要演这部戏。老师们开恩,居然把学校惟一的一台电视机搬到当院,让学生观看。我那时个子甚小,强挤了个地方,巴巴地看个电视角。这部戏中,好像有马连良,记不清了。但记得最清楚的是演包公的裘盛戎,真好。演国太的是李多奎。我原以为老旦这样的角色,可有可无的,但李多奎一开唱,声震瓦屋,草木皆春,让我感受到了京戏的独有力量。之后,其实也没有机会看京戏,不过但有机会,听上两句,看上两眼,渐渐知道了京剧的好处罢了。我所处的环境,几乎人人都烦戏,我也不好意思抢频道,所以能看京剧听京剧的机会,实在是太少了。 去年,为了看京剧,我把原先收不到戏曲频道的老电视机,看的机会多了。京剧是让人越年越爱看的东西。虽然大师凋零,但京剧名家毕竟还保存不少流风余韵。它好就好在精工绝伦,每一句唱,每一句白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眼神,都不知道经过多少人、多少时间精心揣摸,这些人,又是心有灵犀,为戏所生,把平生经历和素养,都浸在了戏中,所以即令后辈不能光大前贤,只要克绍箕裘,就足以动人。每一个戏剧大师,都是真有本事的,正应了那句老话,不经一番寒彻骨,哪得梅花自来香。像梅兰芳,唱腔尾宛淳正,有庙堂气。像周信芳,声音沙哑,然而声情并茂,淋漓尽致;像马连良,多多少少,有点油腔滑调之感,好处在于圆熟,举重若轻;像裘盛戎,声音宏大,满腔正气。他们对戏的理解是全身心的,才会有此造诣。正所谓人戏不分,戏比天大,没有那种矢志不渝、一往情深,是绝对做不到超逸群伦的。日前看一出《空城计》,不知是谁便扮的诸葛亮,唱腔倒也马马虎虎,但一举一动,觉得鼓努为力,便无武侯的从容镇定。袁世海说其师郝寿臣,为了演好曹操,把《三国演义》翻得稀烂,个中甘苦,外人哪得知。对戏的体验,包括对社会人事自然的体验,舞台小天地,天地大舞台,的是至言。越调大师沈凤梅谢世之后,我看她徒弟们表演,总是不顺眼,不仅唱工欠火候,更重要的是体验不够。沈凤梅虽为女身,而且身材瘦小,然而台上一站,浑若雕塑,她的一举一动也有雕塑感,而徒弟们则站在台上,风摆杨柳一般,哪有一代名相的风采呀。像沈凤梅之学马连良,虽然剧种不同,可谓不辱师门,不惟不辱师门,而且开宗立派,才直叫人佩服。 京剧唱腔的高低,我看并不以声音大小分高下,最关键是要稳。所谓稳,就是声音好像变成一个实体,稳稳地飘在空中,伸手就可触摸一样,它是实实在在的。有时候试着哼两句,总是只能哼一个大概,细节全无。书法讲得心应手,唱腔则是得心应口了。前两天,一个朋友出于至诚,对我写的字加以批评,说是字中无笔。这是很严重的批评,然而我当下信服,乖得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。真东西,揉不得沙子。我临帖就像抄稿子一样,只图痛快,全没有分析法帖中哪一笔是如何下笔,如何运笔,如何收笔的,而这样的过程中,指腕是如何配合、如何动作的,这样最基础的东西还不过关,还谈何境界、情致。如果从会写字算起,写字数十年了,居然还不曾入门,觉得羞愧难当。戏曲频道里有“跟我学”的栏目,由专业演员教票友,把唱段拆开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有时听一听,才知道原来自己感觉到的唱腔,简直只是唱腔的影子,与真正的唱腔,差不多没有关系。经典的东西,总是这样令人敬畏。一种艺术发展到成熟,必有高不可及的地方,必然有难度,这道理其实通于一切事情。 七八年前,我来到郑州打工,原以为可以常常看戏了,其实不然。且不说没有时间,演出也甚少;且不说看京剧,就是河南地方戏,演出也极为寥寥。数年前看马金凤的几场戏,到剧场一看,满场斑白。一时间觉得我怎么这么另类呀,跟老头老太太们混在一起了。现在可好,河南剧院也拆了。戏剧界倒是时不时弄出一个重大题材奔个“五个一”什么的,我不知道这些戏到底唱到哪里去了,反正没有看过。戏剧混到了被抢救的时候了,为什么不拼命地唱呢,为什么不让所有愿看戏的人都有机会看戏,让还没有喜欢戏的人渐渐喜欢戏呢。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,由它去吧。日前梅保玖等来河南唱戏,河南人民会堂一楼,似乎只坐了些贵宾。我买的便宜票,原以为只能坐在二楼后边听听热闹罢了,谁知二楼的人总共还坐不了一排。看戏的人,真是太少了。其实想想,喜欢看戏本身也难为情的。差不多所有的人喜欢歌,喜欢歌星影星,喜欢足球,喜欢戏剧,本来就落落寡合。然而一旦喜欢上了一件事,是真心喜欢,它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割舍不下。即便与世不合,也无所顾忌,生为此生,一切过程,皆是其组成部分,岂止割舍不下,也无从割舍。 京剧虽然看的人很少,然而我爱看,只要它存在,还要看下去。将来,看得多了,演员一张口,就知道是什么派,就知道是二黄、流水什么的,那该多好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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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/8

无题八 1 你如孔雀般开屏 在每一刻 每一个位置 我沉浸你的美丽 在每一刻 每一个位置 我们如孔雀般开屏 在每一刻 每一个位置 在这一刻 这一个位置 我们无所顾忌地美丽 2 你如此皎洁地 将我包围的那一刻 我如此沉酣地 溶入你的鲜艳 你用丝一般的缠绵 把我变得柔软 我用水一般的柔软 与你缠绵 3 我们 是的 我们 曾经默默地商定 默默地商定 在啜饮一些甘醇的泪水后 劳燕分飞 劳燕分飞 我们 是的 我们 相约手持剪刀 在最精彩的那一刻过后 剪断情缘 听不见的掌声看不见的鲜花 为我们作证 … Continue read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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